白帝

silence

做客

只要没过十五都可以贺岁w
来自平行世界的黑花和少量瓶邪
(说真的,可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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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的四合院不论走几次我也还是认不得路,转了一个大圈,总算在天黑以前找到了地。

是个大年夜,昨天一通电话轰给小花,告诉他今年我跟小哥来了北京,胖子转性回老家,杭州太冷清。

他话里带笑,“你这是逼着我尽地主之谊呀。”

现在我站在人家家门口,小花正蹲在大门前剥虾壳,借着头顶一盏醉昏昏的雕花灯。里间的人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我一看,居然是黑瞎子。

他见了我,伸出一只裹了白面粉的手挥了挥算是招呼,又看见我身后站着的闷油瓶,愣了半秒咧嘴笑,“嘿,哑巴。”

以前还能听他喊我一句小三爷,自打我拉下脸拜师学艺,他就愈发倚老卖老了。

没来得及问他怎么在这里,就被拉过去帮忙。我一看,厨房里两盘饺子像模像样,黑瞎子满意地笑,“草原风味,等着上桌吧。”
闷油瓶静静地杵在一边洗胡萝卜,我把砧板拿到院子里,大手切肉,小手削油。

合作愉快的一顿饭。四个人围着圆桌,一通胡吃,小花起身开了瓶辣酒,喝得人面红耳赤。他猛往对面的黑瞎子杯里灌,笑眯眯地说,喝,转过头来对我道,他不喝醉,待会得费尽心思赢你的钱。

我想起来,黑瞎子最近手头挺紧,穷到要接活等开饭了。认识一伙不缺钱的狐朋狗友十几年,也没人扮菩萨接应他,真惨。

十几年过去,人生其实也就一顿饭的滋味。



酒菜下肚,茶余饭饱。我跟嫖了一顿一样地靠着椅背,就看着小花从角落里拉出一张麻将桌,麻利地张开,绿花花的老桌面,要人工洗牌的那种。

好像也没什么不对,人齐,赶巧凑一桌麻将。

我诧异的其实是闷油瓶坐在我旁边把一副花牌耍得行云流水。黑瞎子见到我开眼了的表情,好心开解道,“麻将是个老古董了,哑巴也是老古董,这俩凑一块,准来电。”

小花被逗得弯起嘴,转而伸手摸了一张。

电视打开,春晚做背景音,听起来好热闹。

黑瞎子非但没被灌醉,而且行大运,四盘就坑了我们快一千。

我眼睛都绿了,小花财大气粗道,我说了吧,他就这点心思。

什么东西都不能玩太久。我以前就是玩命玩太久,现在才想到就干呕。麻将也是,瘾不大,五六盘也就尽兴了。

离了牌桌,我们瞅着饭桌上一片狼藉,大眼瞪小眼。还是用了土办法,石头剪刀布。我输。我。

我支使着小哥把碗筷搬进厨房,自己站在洗碗池前,看见窗外飘起了雪。

这里的设备还是可以的,洗碗用热水,我听着哗哗水声还挺惬意。我慢吞吞地刷着碗,偶尔侧过头去看那几个人在做什么,就看见闷油瓶难得被电视节目吸引过去,虽然眼神呆滞,可还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另外两个。黑瞎子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可小花不是,他把脑袋枕在人大腿上,膝盖弯起来,光脚踩在沙发上,在玩手机。

借收拾茶水的空档,我走过去笑他,“解雨臣,你的绅士风度哪去了?”

他漫不经心道,“早上被秀秀叫过去清账本,中午觉没了,累。”

我尴尬地呵呵两声,滚回去刷锅了。第二回偏头去看的时候,整个人炸成一朵烟花——小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黑瞎子看了看他,顿了一下,低头亲了一口小花的嘴。

我碰着热水,这会儿被烫得头皮发麻,无意识地瞅了眼闷油瓶的大腿,咽了口唾沫。

外头刮起了风,大雪下得纷纷扬扬。我大脑高速运转了几分钟,也转累了,突然间豁然开朗。


那什么,人生在世十来年,不过一个吻的甜头。




黑花


解雨臣八岁做的当家。
八岁。讲得好听是少不经事,讲难听了是乳臭未干。黑瞎子那会儿有句逆耳的,说他是“牙都没长齐”。
他一个人,立足深宅老院,自然做不成什么事,全靠祖宗庇佑和爷爷铺了大半辈子的路。那时师傅二月红还在,教他许多,也爱惜他,翻遍了大江南北才替他找来了黑瞎子,给他长威风,帮他扎实根。黑瞎子挖得一手好土,身价不便宜但是实用,就是年纪身份来头什么都没谱。
因而解雨臣跟黑瞎子结识得早。

那时大家都喜欢喊解雨臣叫小花,那是师傅以前给他起的艺名,诨言“解语花枝娇朵朵”,他倒没有辜负这霸道名儿,老老实实地往这名字里的气质靠拢。别人喊小花,而他已经是当家了。可你看他的样子,唇红齿白,模样俨然一个画里跑出来的小姑娘,“解当家”这三个字,怎么叫得出口。
黑瞎子也不用做什么特别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只要每年来解家呆两三个月,以告示众人这个小娃子是有靠山的,底下盘口那些就别想着往肚子里藏坏水,也别挖空心思造反了。
他接替解家那天,家里祸事一波接一波,他被母亲领着走到高堂上,有些怯懦地站在一旁,听了半个来钟头下边一片儿哀声怨道冷嘲热讽的人声,终于等到他露面。解雨臣踏上高台,宅院外的白天光有些晃眼,几只麻雀掠过,肃意稍纵即逝。此刻的他还不能看得很远,唯独看见面前这些三教九流的粗人,张嘴结舌地闹着什么,惹得他喉口一阵辣意。他要把一份事先背了好几十遍的稿当着众人的面念得水到渠成,于是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收束好所有畏难情绪,板起身子,在长辈们面前,在好多双觊觎四处的眼睛面前,不卑不亢地介绍自己,吩咐事务。
黑瞎子第一次见到这位少当家,在台下听着,多听一句,嘴角就弯得厉害些。
他不喜欢摆架子,有钱就赚,但是要看值不值得。小花在台上看起来还算落落大方,不过一只手捏成拳藏在袖管里,他躲起来不露的局促不安,还是被他这个眼尖的给瞧见了。他就喜欢看到人的这一面,不造作,他觉得有意思。
小花跟黑瞎子认识了三天,在心里给他摹了个轮廓,怪人,喜欢笑,不露眼睛。怪人跟他说的第一句话,笑着的:“小九爷,今天见到你,我觉得看护费可以给你打个八折。”他第一次听到别人叫他“爷”,于是他终于意识到此刻的自己站在这里,跟以前那个窝在沙里堆堡垒弄得戏服黑一块黄一块的小屁孩有什么不同了。他的成长一向不是顺应自然的,他被很多双手加速推向一个阴险的未来。
他当时没有听出怪人是在夸他,妄想从眼前那副大墨镜里看出什么东西来,但是瞧不出名堂,想了一下,终于还是一本正经地回了一声:“谢谢。”黑瞎子乐了。


虽然掌了解家,很多事他终究没有能力去插足。他坐在当家的椅子上,却怎么也坐不烫。二月红说,家里的事,你要学着管,但不用全扑在这上面。你以后要翻山下地,就要找那个黑瞎子取经。
小花不满自己的年纪,希望自己有用,所以趁他在解家呆的这段日子,天天跑去堵他。他在偏院里顶着日头解剖青蛙的时候,他一边叼着烟一边吹口哨的时候,解雨臣都凑到他面前,扯着他的衣袖,“教我倒斗。”黑瞎子每每摆手,小花屡败屡战。
然后有一天,黑瞎子被缠得没辙,反口问他,“你要我教你,那你会什么?”
他没料想到这个人的反应,一下子把自己从爷爷爹爹师傅那里学的风水理论易经玄学墓道机关全都忘了,双脸涨红,嗫喏了半天,才说:“我…我会…唱戏。”
黑瞎子听见这个回答,先愣了一会,才笑眯眯地说,“那你唱一段,唱得好,叔叔就请你吃青椒肉丝饭。”一边扬手摇了摇抓着的死青蛙。
小花非常不满。第一,这个人不肯教他学功夫。第二,这个人自诩为叔叔。第三,他讨厌青椒和带血的青蛙。他对着空气踹了一脚,干瞪怪人一眼,赌气跑了。
通过这件事,小花对黑瞎子建立起单边敌对关系。吊嗓子要跑到离他远远的地方,面对倒斗理论就死嚼几本书发奋图强自学成才,每天早上起来对着镜子练一个有板有眼的当家表情。反正就是,不愿意给人看扁。
后来想起来,黑瞎子在的这几年,其实是让他在万千压力逼迫下,抬头稍作歇息。


不是没有碰到过烂摊子。一个内部衰退的家族本来就有数不清的恩怨矛盾,碰到谁的利益都作不得。何况别人还认定解雨臣年少无知。
那天没有好天气,头顶浓云万里,雨恻恻地落下来,不留人半点余地。
二月红刚刚过身,家里的氛围非常糟糕,人心倒得七零八落。母亲根本镇不住。小花呆呆地在二爷爷的棺材钱叩了很多个头,眼泪都流不出来。疼惜他的人本来就屈指可数,现下这个人也走了。走得孤孤单单的。母亲哭红了眼,在他灵堂前放了碗阳春面,说道:“二爷,您走好。解家送您这一程。”黑瞎子站在一边,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后来断断续续有人过来,先是报了声“江西赵爷”,随后又传说来了“东南的老光”,底下依附着解家的那些人,一个个闻见风声,都毛躁地想来吃北京总府的肥肉。
他们在大堂里乱成一团,一边儿抽烟一边唠嗑,完全不把这家人当回事。等解雨臣好歹过去了,领头的赵八矛就站出来说话,“哟,解当家,兄弟们来看看二月红。”赵八矛说话不带敬意,一口烟里顺带喷出二月红的全名,脸上的褶子一上一下的,跟裤裆里的痱子一个蛋样。
解雨臣自知没有威信,在心里把他祖宗骂了遍,但是不说话,等这群人的下文。他不是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二爷爷防了这么两年,可人一生生死有命,最后他始终得自己面对。
赵八矛左边的另一个人在嘴边留了一圈胡子,他也开口道:“解当家,您今年几岁来着?”解雨臣听了十分窝火,一肚子的气就跟憋着屁一样。但是他的当家表情不是白练的,他脸上照旧是个冷静严肃的表情,虽然这个表情摆在一个十岁小孩的脸上的确奇葩得紧。
底下就有伙计接大胡子的话,“我看啊,他年纪还在个位数吧,碍不了事!”
解雨臣酝酿了很久,终于说话了,“各位今天到解家来,是不满于我,不过,家父既然把家业交到我手里,我就会拴紧,不怕丢人。”
赵八矛听了这番话,乐呵呵的,“家业?解家交给一个毛头小子,那就注定要玩蛋了。你们这半年,亏空了不少吧?我们赚了不少钱,可是一个子都不会归你家。弟兄们都跟着我了,你能靠谁吃饭?”
解雨臣很烦躁,他突然想闹情绪,赵八矛说的没错,他就是一个毛头小子,学再多都成不了气候。他又把手攥紧藏袖口里了,黑瞎子瞅着他。
局势躁动,他听到有起哄声一声两声地响起,叫的是“下台”,解雨臣觉得他特别需要一块惊堂木。所以黑瞎子从背地里走了出来,笑吟吟的,走到赵八矛面前,用非常平淡的语气问他:“你知道,得罪了老九门,是什么后果?”但是声音还挺大。旁边静了老半会儿,黑瞎子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他,“你有没有见过你脑袋开花的样子?”
赵八矛感觉到后脑勺顶着根枪管,一时热气上涌要尿出来,大胡子操了刀要去砍黑瞎子,被反过来踢到了地上。黑瞎子挟持住赵八矛,翻身站到桌子上对这圈喽啰说,“你们除了这个人,还有别的头儿吗?”
喽啰窸窸窣窣,也不见有人应。黑瞎子就开声道,“看清楚了,那个十岁的毛头小子,就是你们的头儿,谁不服,就是冲着我,冲着我,我就让他脑袋开花。”话毕把赵八矛从桌上踹了下去,那一脚下得重,位置又及其准,赵八矛觉着他听见了自个儿骨头开裂的声音。又听见黑瞎子说:“别以为树倒猢狲散,解家要干掉你们,没什么难的。”
那些人被黑瞎子灰溜溜地吓跑之后,解雨臣还是闷闷地低着头,黑瞎子弯下身凑到他面前,问他:“不是不怕丢人吗?”
他想,德行啊,不就是想在我面前耍帅吗。


他们一起待的第二年,黑瞎子接任务挂了彩,正巧赶上年关。他回来那天满脸是血一身狼藉,把小花吓坏了。
等他的伤口都擦了遍上好药,小花还是坐在他房间里看着他不肯走。
黑瞎子对他说:“小花,你看看我,”先指了自己那双眼睛,但始终没有交待有什么毛病,然后再指指那些伤口,“你还想走这条路吗?”
过了会他才听到他的回答:“...我会护好我自己。”
黑瞎子动了动嘴角,要是他护得好自己,也不会惹这身腥回来,不过解雨臣还小,担子重,他不能打击他的士气。他说:“下次我带你去地里见识见识。”
小花点头,却有点心不在焉。往后几天他要帮家里人做各样应节的事儿,还要学收账本,总理一遍盘口,非常忙。只有偶尔能去看看黑瞎子,问他恢复得怎么样,还要叮嘱他说受伤了就不要吃青椒了。
今年解家有客人,实际上两年前也来过一次——吴霍两家带着小孩过来拜年——所以三个小人儿稍稍聚头,很快就重新混熟。
小花为了见他们俩,特地换了一套女孩子家装扮,黑瞎子见到那副长发飘飘粉裙袅娜的样儿觉得挺逗,问他为啥,他就告儿他说“我以前也是这么糊弄人的”。
大年初一,北京好风日,小花同他两个小伙伴一起当着堂院口跳绳。黑瞎子倚在门边远远地看,顺便晒太阳养养生。那时他还不认识那两个小孩,一个后来走了她奶奶的老路踩着高跟淌深水,另一个结识了他兄弟张起灵最后走上一条不归路。
那三个人也是同样无知无觉,也不曾想过这一刻的好,因为未来于此时确而未成样子。
后边小鬼头们出门玩了,黑瞎子就自己坐下沏了壶茶,眯瞪着眼哼小曲。等到傍晚小花带着一脸笑回来,他也吃过饭了,就开始寻归人的开心。
“笑那么欢哟,当家?”
小花也是好兴致,冲黑瞎子那尖刻称呼翻了个白眼,随后拍着他手臂对他说,“我跟你讲,今天隔壁大明给我们做了个实验,他把他家狗的绳子解了,然后又把鸡放了出来......”
“那啥,鸡飞狗跳?”
“诶对!你没见到那个场景,笑死我了!”
黑瞎子想了想那个画面,跟着解雨臣笑起来。


黑瞎子实际上一年也就跟解雨臣呆三两个月,他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做。
解雨臣便总是盼着那三两个月。
这个人在宅子里,他觉得心里踏实。
他随年岁增,跟着伙计们去下过几次斗,知道了经验是自个儿长的,他从前摇着黑瞎子要他教的那幅样子实在是天真。他有了自己的一套处事方法,开始有人服他,他也不需坐镇军中片刻不离了。黑瞎子就特地多空了一个星期,带解雨臣去黑龙江。
他们越过片草无生的沙土,跑到一片森林里面,那森林非常大,茂盛但是荒凉,如果没有黑瞎子带着,解雨臣觉得自己走不出去。
黑瞎子东摸摸西凑凑,花了一整天定位,才开始拿起铲子挖洞。
解雨臣一路帮他的忙,可是一直不清楚他到底要干什么。
挖了半天下来,太阳已经下山了,黑瞎子站起身换口气,望着远远那块儿的林叶间金黄的余晖,有点眼花。
解雨臣没有去看落日,他只是看着黑瞎子,看见他脸部分明的边角,看他很有骨气的五官,鼻子嘴巴都有,就是不见眼睛,七年来他没有见过他的眼睛。
解雨臣真是一点都不了解黑瞎子,但是又肯屁颠屁颠地跟他过来。
他们打着灯继续挖,一直到黑瞎子把一个布满灰土的紫玉盒子从地里拔了出来。
解雨臣看出这是什么玩意了,吸了口凉气,“...鬼玺。”
黑瞎子“嗯”了一声,看到解雨臣皱眉的疑问的神情,给他解释道:“这是第三只,早些年被人从地里带出来,文革的时候被你家族的人藏到这里来了。你知不知道他是管什么用的?
解雨臣摇头。
黑瞎子本来还怕他知道鬼玺是用来开门的,现下见他反应,估计连自己过半年就要去长白山傻兮兮吹十年烈风了都毫不知情。他想,你真是被捧在手心里。
他对解雨臣说:“既然你不知道,那你也不会用到,我替你拿着。”
他的语气强硬到让人没法反驳,解雨臣还想争取一下,就听见那人阴冷地问道:“你觉得信我不过?”
解雨臣惟有继续摇头。


解雨臣去上了几年学,在他十五岁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让人很懊恼的事情。
他好像,不喜欢女孩子。
在身边同学都窸窸窣窣地议论年轻气盛的故事的时候,他拿着女孩子送来的情书脸色发苦。
有个女孩儿下了课约他去吃宵夜,他不懂人情世故地去了,结果在大冬天夜里哆哆嗦嗦地把人家给拒了。
女孩子眼眶有些红,不过解雨臣在夜色中没有留意。她指着人鼻子尖问,你谁也不答应,你到底喜欢什么人?
那语气,好像解雨臣非得喜欢谁一样。
解雨臣闻言认真地想了想。他想了想秀秀,可是心里一点波澜都泛不起。他努力想了想面前女孩子神采飞扬的样子,仍旧是没有结果。他一走神,就想起那张不露眼睛的脸,心扑通扑通地跳。
女孩子见他愣住,一赌气,在萧瑟夜风中转身走了。把镜头拉远,她的身影孤孤单单地变小。
解雨臣的脑子像同时交汇过八个方向的火车,轰鸣慌乱,他把黑瞎子的脸从思绪里甩出去,提醒自己说,你是当家,出来上学也还是当家。
可当家也会情窦初开,也有七情六欲,以后也要成家立业的呀。

不过时势造人,解雨臣从小就练就了一手把感情这类事情藏着掖着的功夫。

他学生生涯的最后一天,黑瞎子来帮他办退学手续,班主任怀疑地看着面前这个吊儿郎当的墨镜男,黑瞎子只好抓耳挠腮地说,“我真是家属,真是。”
解雨臣偷偷摸摸地弯起嘴角,笑黑瞎子滑稽,听到“家属”心里又觉得甜。他很快把这种上浮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踏出校门,黑瞎子替他打开车门,他像个被人宠着护着的富家小公子,面无表情地坐进他的朋克车里。
这辆车要是开向美国西部,穿山越海,去怀俄明,去科罗拉多,能把整个老北京城扔下,就他们两个,多好。
解当家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驾驶员身上移到窗外,再次很快把这种反叛的恋爱一样的想法按回肚子里。


认识得早,说明处一起的时间不会长。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要经历遍离合聚散,所以根据普遍规律,你的青梅竹马早期导师甚至于墨镜怪人,都不会长久地在你的青少年发展时期停留。
这桩看护生意结束在解雨臣十七岁的时候,他变成一个挺拔的少年,童年时期难熬不带感的历史在他那张脸上一点都体现不出来了,也再没有人叫他小花。打磨了八年,他再也不谈喜欢。他把人情世故吃干抹净,早有了独立的世界观,早具备建立一套良好人脉的能力。
黑瞎子也有天南地北的路要走,自然不会多留。
临走那天黑瞎子一直没来得及去见解雨臣,他忙完一堆事情,赶过去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我以为你不过来了。”解雨臣一边说着,一边给他倒了杯碧螺春。
黑瞎子净坐了一会儿,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是看着解雨臣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解雨臣觉得他这副模样挺逗,少见,歪歪脑袋问他:“有什么要交待的?”
他呷口茶,冲解雨臣笑:“哎,我没说过这么矫情的话,不过...”
时候不早,他要赶七点的飞机,上前揉了把解雨臣的脑袋,心里有一瞬闪过的念头是“明明还是个小孩子”,来不及不细想细叹,只向他挥挥手。
也想不通在他心里,解雨臣究竟还是不是个小孩子。
解雨臣跟他走出宅子大门,站在门前望着人走向巷口,然后拐出去,一点儿也见不到了。天色是很深的墨蓝,有一点风。他有一点慌。
脑子里仍嚼着黑瞎子最后胡乱讲的那句话:“...不过,我走之后,你要把日子过成自己的。”
大意是叫他好好生活别瞎忙,可没料到跟谶语一样准。
他走以后,他总是巴望他回来。


黑瞎子先去了敦煌。
旁人眼里他一向是无挂无碍的人,流里流气的神情跟“价高任性”这个标签同合一契。
可能他确实是这个样子,不过他起码姓齐,暗地里担着眼线一角儿,和老长沙一辈一起守着些秘密,同时一直在找揭开秘密所缺失的线索,所以整个人的身份常常在他意味不明的笑容里显得扑朔迷离。
可是自从担了解家小公子的责,事情就变得有点不一样。
首先他个人被牵制住了。这个牵制并不能具象地说明,或许是表现在他的自由自在不再那么游刃有余了,又或者是他跟九门的关系又深了一层。其次,对于一些麻烦事——在他接下这单生意之前没有考虑过的事情,他已经从践行买卖的商业道德升华到了个人层面的心甘情愿。比方说,他肯放着天南地北的路不走而去为解雨臣守几年门,替他耗青春。
他很清醒自己在做什么,他也知道这样是没有结果的。可是他无所谓,他的人生毕竟已经是定局,没什么乐子,可是解雨臣不能失去最好的十年。
那个练起戏来眼波横转,闹起别扭比一般小孩子要沉着,高兴起来也要看人眼色来克制自己的解雨臣。他以后会成功还是失败,都靠这十年。
同时他又期待着再见到他,毕竟在他的意志里,他绝对不允许这个在他的参与下成长起来的人与自己从此失联。当然,也不排除他有别的想头的可能性。
敦煌在以前是条隐秘的商道,鉴于它特殊的地理位置和历史背景,这座城市于整个故事而言都是重要的一环。
黑瞎子在这一带活动了些时日,这些举动有一小部分在解雨臣悄悄掌控的视线范围内。在他完成了这部分任务以后,他拒绝了东西两家筷子头的邀约,匆匆赶往东北。在此之后,他消失在解雨臣的视线中,大概有七年。
拿着鬼玺在青铜门前狸猫换太子这件事,其实并不是哑巴张开的先河。


2005年,黑瞎子被夹了。雇主好像是个土豪,他这么贵,雇主轻轻松松就把他夹过来了。
是个初夏,该开的花儿该茂的叶都长起来了,太阳会在白天里给普通老百姓的背上罩一层色情的薄汗。
他们一群人在四川碰面,准备进发东藏。
这其实是两队人,各取所需,尽管所需的东西有一部分和对方重合了,他们也不说破,因为他们都要借对方的臂力。因此两边的领队选择合作,并提防着合作中途破裂的情况。实际上,由于利益存在冲突,破裂是一种必然。


晚上在帐篷外围着炉火吃饭,山野地里风特别凉,雇主正好坐在他隔壁,他就笑嘻嘻地问他:“喂,你叫什么名字啊?”
听到这个问题,雇主转过头来望着黑瞎子,也学着他笑嘻嘻地说:“我叫解雨臣。”
黑瞎子本来从从容容地抽着烟的,登时就狠狠呛了一口,胸腔抖动咳嗽半天才缓过来。
王八羔子。他这么想。

山风吹得树声簌簌,静夜里百兽遁形,重逢时心远地偏。


解雨臣开了一瓶啤酒递给黑瞎子,又给自己来了瓶。
“我们有多久没见了?”黑瞎子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大口。
“八年。”解雨臣答得快,显得奇怪。
不过他自己是怎么数着日子盼出人头地的,都是些“你不知道的事”。出人头地。理想说到底是为了不败家,可是那不是全部。他还有私心,无非是想让某个人在久别重逢之后看看,最好再叹叹。叹叹自己出落得齐整干练犹有余刃。
可八年了,时间会改换旧习,从前他们坐着,好风雅,一壶茶坐半炷香时间,就多沏几壶,不嫌烦不嫌闷。现在他们在山里,当着大风,喝啤酒,跟以前大相径庭了。
半晌,黑瞎子开声道,“虽然是你夹的我,可别的人还不知道,所以我不站你这队。”
解雨臣奇道,“你要自成一派?”
黑瞎子说:“明面上是这样。”
解雨臣静了一会儿,好像想问为什么可又找不到问出口的理由。
黑瞎子看着他冷下来的神情,随即又道:“我这几年,换队换得勤,有些头儿嫌我高冷,有些队跟我当时站的阵营不和,我又是负责挨箭的,反正就是,积累了些仇家。”
“......”
“怎样也不能让你被盯梢吧。
“所以不跟你。”
解雨臣听得一愣一愣的,才笑道:“什么话,他们又不能吃了我。”
黑瞎子本来想点根烟,瞧了眼解雨臣,要去掏烟的手又放下了,也笑:“小九爷,真是不一样了。”
解雨臣被他看得一愣一愣的,这些年堆砌的气场好像一下子被打回原形。

他们还是有些生分。



惊鸿片片飞,偏偏有人望断了秋霜。






————————没有下文了的坑————————

一篇旧文 有点拙劣
谢谢耐心的你看到这里

江湖再见w